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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:00:03.800 --> 00:00:10.445
东哥：先念一首唐诗，四句二十八个字。白居易写的，题目叫《读老子》。

00:00:10.755 --> 00:00:18.041
东哥：「言者不如知者默，此语吾闻于老君。若道老君是知者，缘何自著五千文。」

00:00:18.451 --> 00:00:19.432
小洋：翻成白话呢？

00:00:19.752 --> 00:00:29.307
东哥：说话的人，不如沉默的人懂。这话，我是听老君说的。可要是老君真是懂的人，他自己为什么写了五千个字？

00:00:29.627 --> 00:00:35.475
东哥：白居易抓的，是《老子》第五十六章。「知者不言，言者不知。」

00:00:35.895 --> 00:00:41.062
小洋：知者，就是有智慧的人。这句话本身，不也是在说话吗？

00:00:41.392 --> 00:00:50.223
东哥：对。所以一千多年前，就有人拿它开玩笑。欢迎来到书里书外。今天聊《道德经》，也叫《老子》。

00:00:50.723 --> 00:00:56.203
小洋：先立个规矩。这本书，既是哲学文本，也被道教奉为经典。

00:00:56.633 --> 00:01:04.624
东哥：对。所以我们只讲文本：说了什么，怎么来的，怎么被读。不替谁背书，也不贬低谁。

00:01:05.924 --> 00:01:15.446
东哥：先问，老子是谁？最有名的老子传记，是司马迁写的。《史记》里有一篇《老子韩非列传》。

00:01:15.716 --> 00:01:26.526
东哥：开头很干脆：「姓李氏，名耳，字聃，周守藏室之史也。」姓李，名耳，在周朝管藏书的小官。

00:01:26.836 --> 00:01:35.626
东哥：孔子来问礼，回去对学生说：「吾今日见老子，其犹龙邪！」我今天见到老子，他像一条龙。

00:01:35.866 --> 00:01:47.300
东哥：后来老子见周朝衰了，就离开。到了关口，守关的官员尹喜说：「子将隐矣，强为我著书。」您要隐居了，勉强给我写一本书吧。

00:01:47.580 --> 00:01:55.867
东哥：于是他写了上下篇，说道德的意思，五千多字，然后出关，「莫知其所终」。没人知道他的结局。

00:01:56.187 --> 00:02:11.705
东哥：问题在后面。司马迁接着又写了两个人：楚国的老莱子，周朝的太史儋。有人说太史儋就是老子，有人说不是。司马迁自己的话是：「世莫知其然否。」世上没人知道对不对。

00:02:11.255 --> 00:02:12.290
小洋：他自己都不确定？

00:02:11.995 --> 00:02:28.158
东哥：对。后来的学者，我只说有名有姓的。冯友兰认为，司马迁把传说里的老聃，和战国时的李耳，混在了一起。钱穆主张，这本书成书很晚，还专门写过《〈老子〉书晚出补证》。

00:02:28.488 --> 00:02:42.937
东哥：一九九三年，郭店楚简出土，里面有《老子》的抄本，不晚于公元前三百年。庞朴先生据此认为，成书至晚在战国中期。刘笑敢根据押韵，也主张偏早。

00:02:43.367 --> 00:02:45.570
小洋：所以到底是谁，哪年写的？

00:02:45.910 --> 00:02:56.503
东哥：没有定论。竹简只能证明那时已有抄本，不能说明原作者是谁。刘殿爵则说它像一部慢慢编成的选集。我们俩，不选边。

00:02:57.803 --> 00:03:09.885
东哥：我们今天念的，是王弼本。三国时的王弼给《老子》作注，它后来最通行。八十一章，《道经》三十七章在前，《德经》四十四章在后。

00:03:10.195 --> 00:03:22.962
东哥：但还有别的，是地下挖出来的。一九七三年，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，墓封于公元前一百六十八年。里面有两种帛书抄本，叫甲本、乙本。

00:03:23.202 --> 00:03:31.173
东哥：帛书，就是写在丝绸上的书。最让人意外的是，次序反了。《德经》在前，《道经》在后。

00:03:30.723 --> 00:03:31.294
小洋：反过来？

00:03:31.493 --> 00:03:44.078
东哥：对。这不是孤证。战国末年的韩非，写过《解老》《喻老》，是现在知道最早解释《老子》的文章。庞朴先生指出，韩非用的次序，也是德在前。

00:03:44.328 --> 00:03:55.767
东哥：然后是郭店。湖北荆门，一座楚墓里，出了七百二十六枚有字的竹简。跟《老子》对得上的，分甲、乙、丙三组。

00:03:56.057 --> 00:04:08.234
东哥：字数各家不同：庞朴先生数的是一千七百四十九字，斯坦福哲学百科说约两千字。通行本约五千字，所以是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二。

00:04:08.734 --> 00:04:09.560
小洋：缩水版？

00:04:09.860 --> 00:04:17.288
东哥：它是不是摘抄本，学者看法不同。庞朴先生就不大接受摘编的说法。我们不下结论。

00:04:18.588 --> 00:04:22.425
东哥：第一章，开头六个字。「道可道，非常道。」

00:04:22.865 --> 00:04:27.345
小洋：我背得出来。能说出来的道，就不是永恒的道。对吧？

00:04:27.695 --> 00:04:35.358
东哥：这是最常见的读法。我以前也以为只有这一种。可你看，同一个「道」字，三种用法。

00:04:35.598 --> 00:04:45.493
东哥：第一个和第三个，是名词，老子说的那个根本的道。中间那个是动词，最常见读作「说」。可也有别的读法。

00:04:45.773 --> 00:04:53.619
东哥：也有人读成「教导」。梁宇辉就这么读：道可以教人，但不等于能让它成为人的生命准则。

00:04:53.939 --> 00:04:57.954
东哥：还有论文把第一个「道」读成道路，作者我们没核到。

00:04:58.374 --> 00:05:01.263
小洋：一个字，三种读法，各有各的理。

00:05:01.723 --> 00:05:09.085
东哥：再看那个「常」。帛书里，这一句是：「道可道也，非恒道也。」不是常，是恒。

00:05:09.585 --> 00:05:10.378
小洋：恒久的恒？

00:05:10.678 --> 00:05:25.252
东哥：对。裘锡圭先生认为，先秦古书里很多「常」字，原本写作「恒」。汉代为了避汉文帝刘恒的讳，才改成「常」。他说，出土的战国和汉初古书已证实这一点。

00:05:25.552 --> 00:05:38.404
东哥：也就是说，我们念了两千年的「非常道」，最早可能是「非恒道」。恒是恒久，常在今天口语里是平常。味道不同。这是提醒，不是定论。

00:05:38.634 --> 00:05:56.750
东哥：连标点都在吵。「常无欲，以观其妙」，还是「常无，欲以观其妙」？王弼断在「欲」字后，宋代的司马光、王安石断在「无」字后。高明先生校帛书，见「欲」字后都有「也」字，认为王弼没错。这是他的判断。

00:05:57.190 --> 00:05:59.883
小洋：第一章就这样，后面岂不是步步是坑？

00:06:00.233 --> 00:06:00.809
东哥：差不多。

00:06:02.109 --> 00:06:10.206
东哥：读点有画面的。第八章：「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，处众人之所恶。」

00:06:10.526 --> 00:06:21.741
东哥：最好的人，像水。滋养万物，却不争，还待在大家都不愿待的地方。「所恶」的「恶」，是厌恶的恶，读务，跟善恶的恶不同音。

00:06:21.991 --> 00:06:26.752
东哥：王弼的注只有四个字：「人恶卑也」。人讨厌低处。

00:06:27.212 --> 00:06:29.124
小洋：说得好听，怎么落地？

00:06:29.494 --> 00:06:40.820
东哥：我给个小例子，是我们自己的，书里没有。会开完了，没人愿意写纪要。那件没人抢的活，照这一章的路子，就是水待的地方。

00:06:41.080 --> 00:06:49.518
东哥：再说「柔弱胜刚强」。第七十八章：「弱之胜强，柔之胜刚，天下莫不知，莫能行。」

00:06:49.988 --> 00:06:54.387
小洋：柔弱怎么可能胜刚强？我一拳打过去，水挡得住吗？

00:06:54.657 --> 00:07:03.038
东哥：这个质疑，书里自己先认了。最后半句：天下莫不知，莫能行。没有人不知道，可没有人做得到。

00:07:03.308 --> 00:07:16.233
东哥：它给的例子，在第七十六章：「人之生也柔弱，其死也坚强。」人活着，身体是软的，死了就硬了。「故坚强者死之徒，柔弱者生之徒。」

00:07:16.713 --> 00:07:17.628
小洋：拿身体说事。

00:07:17.838 --> 00:07:27.302
东哥：对。我的读法是，它不是说弱者一定赢，而是说硬邦邦的东西，已经朝死的那头去了。别的读法也有。

00:07:28.602 --> 00:07:32.967
小洋：说到这儿，我最想问「无为」。无为不就是躺平吗？

00:07:33.257 --> 00:07:44.781
东哥：我以前也这么想。直到我把第四十八章从头读了一遍。「为学日益，为道日损。损之又损，以至于无为。无为而无不为。」

00:07:45.071 --> 00:07:52.345
东哥：求学一天天加，求道一天天减，减到无为。无为，却没有什么做不成。

00:07:52.845 --> 00:07:56.050
小洋：这不是又想偷懒，又想什么都成？

00:07:56.350 --> 00:07:57.786
东哥：读法至少有三种。

00:07:58.086 --> 00:08:06.818
东哥：第一种，王弼。第三十七章「道常无为」，他的注是：「顺自然也」。顺着事情本来的样子，不硬来。

00:08:07.048 --> 00:08:24.059
东哥：第二种，韩非。他解释「治大国若烹小鲜」，说得很具体：「烹小鲜而数挠之，则贼其泽；治大国而数变法，则民苦之。」煎小鱼，翻来翻去，鱼就碎了。治大国，老改法令，百姓就苦。

00:08:24.499 --> 00:08:26.409
小洋：无为，是别瞎折腾？

00:08:26.759 --> 00:08:37.675
东哥：在韩非那里是。第三种，是批评。顾准认为，老子是在替侯王出主意，教他们怎么保住富贵，他还说，这是开倒车。

00:08:37.915 --> 00:08:54.349
东哥：还有一个提醒。很多人说「无为而治」是老子的话。我们能核到的最早出处，是《论语·卫灵公》：「无为而治者，其舜也与！」说的是舜。老子第五十七章的原话是：「我无为而民自化。」

00:08:55.649 --> 00:08:59.552
东哥：再看几句当成语用的话，放回原处是什么样。

00:08:59.802 --> 00:09:06.315
东哥：「大器晚成」，第四十一章。我们拿它安慰人：别急，你是大器。

00:09:06.605 --> 00:09:16.629
东哥：看它周围。前面是：「上士闻道，勤而行之；中士闻道，若存若亡；下士闻道，大笑之。」

00:09:16.959 --> 00:09:27.694
东哥：紧跟着一串：「大方无隅，大器晚成，大音希声，大象无形。」最大的方，没有角；最大的声音，听不见。

00:09:28.124 --> 00:09:30.613
小洋：所以它在一排越大越不像样的句子里。

00:09:31.083 --> 00:09:46.573
东哥：对。它不是给晚熟的人打气。这是我们的读法。还有个细节：帛书乙本这里写的是「大器免成」。王光汉认为「晚成」未必是初义，邢福义说值得重视，还要求证。没有定论。

00:09:46.803 --> 00:09:59.130
东哥：再看「千里之行，始于足下」，第六十四章。「合抱之木，生于毫末；九层之台，起于累土；千里之行，始于足下。」

00:09:59.400 --> 00:10:06.195
东哥：下一句是：「为者败之，执者失之。」硬做的，会败；死抓的，会失。

00:10:05.745 --> 00:10:06.757
小洋：又回到无为了。

00:10:06.435 --> 00:10:20.340
东哥：再说几句不在书里的。「大智若愚」，常有人说是老子的话。出处是苏轼的《贺欧阳少师致仕启》：「大勇若怯，大智如愚。」老子书里有的是「大巧若拙」，「大辩若讷」。

00:10:20.620 --> 00:10:25.978
东哥：「疏而不漏」，第七十三章原文是「天网恢恢，疏而不失」。

00:10:26.298 --> 00:10:34.909
东哥：「大道至简」呢？我们在维基文库的王弼本全文里搜了，没有这四个字。它的来历，我们没核到。

00:10:36.209 --> 00:10:50.108
东哥：到信用时间了，有四件事要如实说。第一件，版本。第十九章，通行本是：「绝圣弃智，民利百倍；绝仁弃义，民复孝慈。」

00:10:50.438 --> 00:11:05.533
东哥：郭店简甲组，同一处写的是：「绝智弃辩，民利百倍」，「绝伪弃诈，民复孝慈」。圣，变成了辩；仁义，变成了伪、诈。最后两字，有的整理本释成「弃虑」，不一。

00:11:05.963 --> 00:11:09.297
小洋：绝仁弃义，可是被拿来说老子反儒家的。

00:11:09.767 --> 00:11:22.585
东哥：对。庞朴先生的读法是：简本里被弃的，是辩、是伪，儒家自己也反对。所以当时儒道对立没那么尖锐，猛烈批判仁义，应始于《庄子》。

00:11:22.815 --> 00:11:38.288
东哥：可也有提醒。斯坦福哲学百科的《老子》条目说，仅凭通行本就断定老子激烈反仁义，下得太匆忙。因为郭店丙组里写着，仁义是大道衰了才出来的。这事学界还在争，没有定论。

00:11:38.558 --> 00:11:47.848
东哥：第二件，「愚民」。第六十五章：「古之善为道者，非以明民，将以愚之。民之难治，以其智多。」

00:11:48.158 --> 00:11:58.448
东哥：不少人说这是愚民政策。可读法不止一种。王弼的注：「愚谓无知守真，顺自然也」，把「愚」读成守住真朴。

00:11:58.688 --> 00:12:06.596
东哥：刘笑敢说，现代人把这个「愚」当愚弄，不准确。这是我们从别人文章里转引的，没翻到原书。

00:12:06.876 --> 00:12:10.749
东哥：另一边，顾准认为，这是给统治者出的办法。

00:12:11.069 --> 00:12:18.716
东哥：这一章的上文，是「故以智治国，国之贼」。读法至今不一，我们俩不下结论。

00:12:18.966 --> 00:12:37.753
东哥：第三件，道家和道教。道家，指哲学一派；道教，是有教团、有仪式的宗教。葛瑞汉指出，道家这个名目，汉代才有。最早有组织的道教，是二世纪的天师道，奉老子为太上老君。两者有关，但不是一回事。

00:12:38.043 --> 00:12:54.589
东哥：第四件，难译。每个字都有歧义，注本很多，连唐玄宗、朱元璋、顺治，都署名出过《御注道德经》。有人说它是世界上被翻译最多的书之一。这个我们没核到，所以不说。

00:12:55.889 --> 00:12:58.078
小洋：被你们说得想读了。从哪儿读起？

00:12:58.418 --> 00:13:11.118
东哥：一个晚上就够。王弼本全文五千多字。先读第一章、第八章、第十一章。第十一章最不玄：「埏埴以为器，当其无，有器之用。」

00:13:11.348 --> 00:13:19.456
东哥：「埏埴」，读山直，就是揉陶土做器皿。揉泥做碗，碗有用，在中间那块空的。

00:13:19.726 --> 00:13:22.812
东哥：再读第四十八、六十四、七十六章。

00:13:23.122 --> 00:13:41.754
东哥：想看古人怎么读，有楼宇烈校释的王弼注。想看帛书，有高明的《帛书老子校注》。白话注译，有陈鼓应的《老子注译及评介》，都是中华书局出的。英文有刘殿爵一九六三年的企鹅版。质量我们没评价，只核到它们存在。

00:13:41.994 --> 00:14:01.112
东哥：还有一件没讲完。第十八章，通行本是「大道废，有仁义」。据王岳川的介绍，郭店简写成「大道废，安有仁义」，多了一个「安」。这个字怎么读，意思可能就反过来。我没有逐字核到简文，你去看，再回来告诉我你的读法。

00:14:01.392 --> 00:14:12.892
东哥：最后一句是我们自己的话，不是书里的。一本劝人少说话的书，让人说了两千多年。也许它最值得的，是提醒我们，每个字都该先读对。

00:14:13.212 --> 00:14:18.649
东哥：想看原书，去翻《道德经》。这里是书里书外，下期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