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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:00:03.800 --> 00:00:08.024
东哥：小洋，我念一句话，你猜猜，它说的是什么。

00:00:08.334 --> 00:00:13.352
东哥：「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，必经过三种之境界。」

00:00:13.762 --> 00:00:20.391
小洋：成大事业，做大学问……这是在说人生吧？人生三境界，我高中就背过。

00:00:20.841 --> 00:00:22.018
东哥：背的是哪三句？

00:00:22.378 --> 00:00:28.373
小洋：「昨夜西风凋碧树」，「衣带渐宽终不悔」，还有「众里寻他千百度」。

00:00:28.793 --> 00:00:32.797
东哥：背得很熟。可是这段话，原来是在说人生吗？

00:00:33.127 --> 00:00:33.823
小洋：难道不是？

00:00:34.193 --> 00:00:46.182
东哥：原话说的是「成大事业、大学问」。而且在这段话的最后，作者自己还补了一句，大意是：我这样借来用，写词的那几位，恐怕不会答应。

00:00:46.612 --> 00:00:47.691
小洋：作者自己这么说？

00:00:48.031 --> 00:00:55.779
东哥：对。一会儿念给你听。欢迎来到书里书外。今天聊的这本小书，叫《人间词话》。

00:00:57.079 --> 00:01:09.133
东哥：作者王国维，清末民初人。他是学者，学问很杂，哲学、美学、古史，都做过。一九二五年，他进清华的国学研究院当导师。

00:01:09.443 --> 00:01:16.422
东哥：一九二七年，他在颐和园的昆明湖自尽。死因到今天学界也有几种说法，我们不展开。

00:01:16.832 --> 00:01:18.586
小洋：这本书是他临死前写的？

00:01:18.906 --> 00:01:30.867
东哥：不是，早得多。一九零八年到一九零九年之间，它分期登在一份叫《国粹学报》的杂志上，一共六十四则。离他去世，还有快二十年。

00:01:31.357 --> 00:01:33.389
小洋：则，就是一条一条的？

00:01:33.679 --> 00:01:41.250
东哥：对。这叫词话，是中国人爱用的体裁。不写论文，看到一首词，说几句。

00:01:40.800 --> 00:01:41.514
小洋：这么短。

00:01:41.580 --> 00:01:51.955
东哥：短，但有劲。第一条，他就把话撂在这儿了：「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则自成高格，自有名句。」

00:01:52.215 --> 00:01:58.338
东哥：词，最看重境界。有了境界，格调自然高，名句自然有。

00:01:59.638 --> 00:02:07.073
小洋：我要打断一下。「境界」是什么呢？说有境界的词好，那什么叫有境界？这不是绕圈子吗？

00:02:07.383 --> 00:02:15.800
东哥：你问到点子上了。我实话实说，这个我之前也想错了。我一直以为，他给过一个清清楚楚的定义。

00:02:16.280 --> 00:02:16.676
小洋：没有？

00:02:16.956 --> 00:02:27.176
东哥：没有。研究者也指出过，他把「境界」两个字拈出来，却没有明确解释。不过在好几条里，他从不同角度敲了边。

00:02:27.456 --> 00:02:34.040
东哥：先是第六则：「境非独谓景物也。喜怒哀乐，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」

00:02:34.360 --> 00:02:39.727
东哥：境，不只是风景。高兴、愤怒、难过，也是心里的一个境。

00:02:39.977 --> 00:02:47.754
东哥：然后他给了标准：「故能写真景物、真感情者，谓之有境界。否则谓之无境界。」

00:02:48.214 --> 00:02:49.790
小洋：真的景，真的情。

00:02:50.090 --> 00:02:56.900
东哥：就一个字，真。你看见什么写什么，难过就老老实实写难过，别绕，别装。

00:02:57.330 --> 00:03:00.713
小洋：可「真」也不好量啊。谁来判断是真还是装？

00:03:01.053 --> 00:03:11.743
东哥：对，这是它的弱点。所以他自己也只好举例子。第七则：「红杏枝头春意闹」，只靠一个「闹」字，境界全出来了。

00:03:12.143 --> 00:03:13.229
小洋：杏花，闹？

00:03:13.539 --> 00:03:24.660
东哥：花开得多、开得挤，你好像能听见春天在吵。还有「云破月来花弄影」，一个「弄」字，云、月、花影，全动起来了。

00:03:24.210 --> 00:03:26.026
小洋：嗯，这个感觉我懂。

00:03:24.900 --> 00:03:30.113
东哥：还有一条我特别喜欢，第八则：境界有大小，但不分高下。

00:03:30.393 --> 00:03:43.242
东哥：「细雨鱼儿出，微风燕子斜」，小小的，细细的。「落日照大旗，马鸣风萧萧」，大大的，悲壮的。他问：凭什么说前一句就不如后一句？

00:03:43.602 --> 00:03:45.625
小洋：我以为他会说，越大越好。

00:03:46.045 --> 00:03:48.474
东哥：没有。小也可以有境界。

00:03:49.774 --> 00:03:55.647
东哥：再来一对最有名的概念。第三则：有「有我之境」，有「无我之境」。

00:03:55.907 --> 00:04:00.835
东哥：有我的例子是：「泪眼问花花不语，乱红飞过秋千去。」

00:04:01.305 --> 00:04:06.917
小洋：一个人含着泪，问花，花不说话，红花一片片飞过秋千。

00:04:07.317 --> 00:04:16.726
东哥：你看，景物上全是「我」的颜色，花都被她的难过染了色。他的解释是：「以我观物，故物我皆着我之色彩。」

00:04:17.166 --> 00:04:17.781
小洋：无我呢？

00:04:18.131 --> 00:04:28.039
东哥：「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」陶渊明的。他说这叫：「以物观物，故不知何者为我，何者为物。」

00:04:28.449 --> 00:04:35.694
小洋：我要不同意一下。采菊东篱下，不也是一个人在看吗？陶渊明明明在场，怎么叫无我？

00:04:36.014 --> 00:04:46.136
东哥：好问题。我的理解是，他说的无我，不是作者不在，而是作者好像退到了景物后面，你看到的是山，不是他的情绪。

00:04:46.626 --> 00:04:47.591
小洋：听着有点玄。

00:04:47.811 --> 00:04:57.036
东哥：所以他在第四则又补了一句：无我之境，是人在安静里得到的；有我之境，是从动荡回到平静的时候得到的。

00:04:57.326 --> 00:05:15.456
东哥：这对概念，学者们讨论了很多年，没有定论。我们的看法是：他分得并不总是那么利落，他自己也承认。第二则，他分「造境」和「写境」，一个偏理想，一个偏写实，然后马上补一句：「二者颇难分别。」

00:05:15.006 --> 00:05:16.162
小洋：这个坦白我喜欢。

00:05:16.756 --> 00:05:21.663
东哥：好，回到开头。第二十六则，我把它念全。

00:05:21.893 --> 00:05:26.911
东哥：「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，必经过三种之境界。」

00:05:27.181 --> 00:05:33.536
东哥：「昨夜西风凋碧树。独上高楼，望尽天涯路。」此第一境也。

00:05:33.846 --> 00:05:48.967
东哥：先拆几个字。「凋」，是凋零的凋，叶子落了。「碧」，是碧绿的碧。昨夜的秋风，把绿树的叶子吹落了。一个人登上高楼，一眼望去，通往天边的路，都望到了尽头。

00:05:49.377 --> 00:05:51.099
小洋：孤独，也看不到出路。

00:05:51.549 --> 00:06:01.923
东哥：这是晏殊的词。原词写思念远方的人，下一句是：想寄一封信，山那么长，水那么阔，不知道寄去哪里。

00:06:02.243 --> 00:06:08.097
东哥：第二句：「衣带渐宽终不悔，为伊消得人憔悴。」此第二境也。

00:06:08.347 --> 00:06:15.907
东哥：衣带越来越松，是人瘦了。「伊」，就是「她」。为了她，值得把自己熬得憔悴。

00:06:16.197 --> 00:06:24.628
东哥：第三句：「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。」此第三境也。

00:06:24.958 --> 00:06:38.453
东哥：「蓦然」，是忽然。「阑珊」，是稀稀落落，快要散尽。人群里找了她千百回，一回头，她就在灯火稀落的地方。这是辛弃疾写元宵夜的词。

00:06:38.883 --> 00:06:44.014
小洋：三句我都背得下来。可你发现没有，这三句，本来写的全是……

00:06:44.484 --> 00:06:55.887
东哥：全是思念，全是爱情。是王国维借过来，说做大学问有三步：先孤独地望，再甘愿熬到憔悴，最后不经意间，一下子看见。

00:06:56.287 --> 00:06:57.812
小洋：那他不就是断章取义吗？

00:06:58.122 --> 00:07:05.972
东哥：他自己知道。紧接着他说：「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。」这样的话，不是大词人说不出来。

00:07:06.282 --> 00:07:16.398
东哥：然后他说，要是马上拿这层意思去解释这几首词，「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」。怕晏殊、欧阳修这些人，不会答应。

00:07:16.808 --> 00:07:20.140
小洋：等一下，欧阳修？第二句不是柳永的吗？

00:07:20.460 --> 00:07:34.287
东哥：好眼力。他在没发表的手稿里，把「衣带渐宽」记在欧阳修名下，所以才写「晏欧」。整理本的注说，这首词其实通行归柳永，只是误收进了欧阳修的集子。

00:07:34.777 --> 00:07:35.833
小洋：大学者也会记错。

00:07:36.053 --> 00:07:45.774
东哥：对。手稿里还有一则也很说明问题：借古人的句子可以，但自己先得有境界，否则「古人亦不为我用」。

00:07:46.234 --> 00:07:48.918
小洋：借是可以借，借的人得有本事。

00:07:50.218 --> 00:07:57.726
小洋：我有个问题。一九零八年的中国人，怎么冒出「有我、无我」这种说法？不太像传统路数。

00:07:58.196 --> 00:08:11.464
东哥：这就要说他的另一面。他很早读西方哲学。一九零四年，他写《红楼梦评论》，用的是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框架，他自己也说，立论全站在叔本华的立足点上。

00:08:11.694 --> 00:08:26.076
东哥：《人间词话》里，他还直接提到另一个德国人尼采。第十八则，他说尼采爱读「以血书」的文学，然后拿这个评李后主，也就是亡国之君李煜，说他的词真是以血写的。

00:08:26.516 --> 00:08:30.588
小洋：那是不是可以说，《人间词话》就是叔本华加宋词？

00:08:30.938 --> 00:08:45.069
东哥：学界意见不一。长期的主流看法，是叔本华影响最大。但近些年有学者提出，他一九零五年前后对叔本华起了疑问，转向了康德；也有学者认为席勒更关键。

00:08:45.309 --> 00:08:52.128
东哥：所以我们只能说：西方美学的影响肯定有，具体是谁、有多深，学界还在争。

00:08:51.678 --> 00:08:53.083
小洋：懂了，不下结论。

00:08:53.428 --> 00:08:57.502
东哥：现在说，这本书里经不起细看的地方，一共三件。

00:08:57.792 --> 00:09:08.844
东哥：第一件，就是开头那个。「人生三境界」，不是他的原话。他说的是成大事业、大学问；后人把它扩成了励志的人生阶段。

00:09:09.344 --> 00:09:10.857
小洋：这个我现在心里有数了。

00:09:11.287 --> 00:09:18.416
东哥：这不算错。我们俩的看法是：借用很美，但最好知道，是谁借的，借了什么。

00:09:18.716 --> 00:09:27.233
东哥：第二件，他的口味。他喜欢五代、北宋，喜欢李后主。对南宋的几位大词人，不客气。

00:09:27.463 --> 00:09:34.067
东哥：第三十九则，说南宋的姜白石，写景「如雾里看花，终隔一层」。

00:09:34.337 --> 00:09:47.088
东哥：第四十六则更狠。苏轼、辛弃疾是词里的「狂」，白石还算有所不为。至于梦窗、梅溪、玉田那几位，面目不同，「同归于乡愿而已」。

00:09:47.568 --> 00:09:48.446
小洋：乡愿是什么？

00:09:48.726 --> 00:09:52.067
东哥：老好人，四平八稳，没有真性情。

00:09:52.347 --> 00:09:58.678
东哥：第五十则，他从张炎自己的词里，挑了四个字来评他：「玉老田荒」。

00:09:59.168 --> 00:10:00.123
小洋：这有点刻薄。

00:10:00.343 --> 00:10:17.471
东哥：是。清朝词坛本来很推崇南宋，他是逆着来的，所以后来有人反驳。据研究者孙克强的梳理，词学家唐圭璋在三十年代末到四十年代，就写文章评《人间词话》，争论焦点之一是吴文英。

00:10:17.931 --> 00:10:18.923
小洋：那他到底对不对？

00:10:19.293 --> 00:10:33.669
东哥：不是定论。我们的看法是：他的标准是「有没有真感情、读不读得见」，按这个标准，南宋有些词确实吃亏。但这个标准本身就带着他的口味。读他的评价，别当判决书。

00:10:33.929 --> 00:10:38.800
东哥：第三件，版本。你知道《人间词话》有多少则吗？

00:10:39.140 --> 00:10:39.772
小洋：六十四？

00:10:40.042 --> 00:10:45.971
东哥：登在《国粹学报》上的，是六十四则。可手稿里还有六十来则没有发表。

00:10:46.411 --> 00:10:46.856
小洋：为什么？

00:10:47.206 --> 00:11:00.775
东哥：他自己删了一些，另一些没收进去。后来的人陆续整理，据版本介绍，有一百三十则的，一百四十二则的，还有一百五十四则的。哪一则排第几，各本也不一样。

00:11:01.015 --> 00:11:12.037
东哥：原稿没有现代标点，断句、个别字也有出入。比如辛弃疾那一句，王国维写的是「众里寻他」，常见的辛弃疾词集里是「众里寻它」。

00:11:11.587 --> 00:11:12.434
小洋：就差一个字。

00:11:12.357 --> 00:11:21.526
东哥：对。所以要说明：本集说的第几则，用的是维基文库汇本卷上六十四则的排法，字句我们逐条核对过。

00:11:22.826 --> 00:11:26.305
小洋：听到这儿，我想翻开它了。从哪儿开始？

00:11:26.675 --> 00:11:36.090
东哥：如果你只有一个晚上：把卷上的六十四则读完，够了。先读第一到第九则，你就知道「境界」是怎么回事。

00:11:36.350 --> 00:11:45.940
东哥：然后读第二十六则，再读第三十九到四十一则，讲「隔」与「不隔」，他认为好词是不隔的，像在眼前。

00:11:46.240 --> 00:11:52.336
东哥：最后读第六十则：诗人对宇宙人生，「入乎其内，又须出乎其外」。

00:11:52.736 --> 00:11:54.475
小洋：进得去，也出得来。

00:11:54.915 --> 00:12:05.563
东哥：对。还有一件事，我没讲完。书里有一则，写的是辛弃疾一首中秋夜送月亮的词。词人问：月亮落下去，去哪儿了？

00:12:05.873 --> 00:12:14.870
东哥：王国维读完，用了一个词：「神悟」。他说，这位词人的想象，竟和科学家的想法，暗合。

00:12:15.280 --> 00:12:15.980
小洋：暗合什么？

00:12:16.300 --> 00:12:19.969
东哥：你去翻第四十七则。我读到那里，愣了一下。

00:12:21.269 --> 00:12:25.254
东哥：最后一句，是我们自己的话，不是书里的原话。

00:12:25.714 --> 00:12:33.771
小洋：读这本小书，最大的收获，也许不是学会夸一首词，而是学会问一句：这几个字后面，有没有一个真人。

00:12:34.271 --> 00:12:43.596
东哥：下次再有人引「人生三境界」，你可以多说一句：这本来讲的是做学问，而且借的时候，王国维自己都留了一句保留。

00:12:43.856 --> 00:12:46.318
东哥：这里是书里书外，下期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