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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:00:03.800 --> 00:00:09.692
小洋：先做个小测验。基因是自私的，所以，人也是自私的。对不对？

00:00:10.042 --> 00:00:16.483
东哥：这个问题，作者大概被问过几百遍。我的答案是：不对，可也没那么简单。

00:00:16.893 --> 00:00:18.762
小洋：怎么又不对，又不简单？

00:00:19.082 --> 00:00:23.027
东哥：因为书里有一句话，听上去像是自己打自己的脸。

00:00:23.347 --> 00:00:28.955
东哥：他写的大意是：让我们设法教人慷慨和利他，因为我们生来自私。

00:00:29.375 --> 00:00:32.653
小洋：等一下。他自己说，人生来自私？

00:00:32.983 --> 00:00:38.291
东哥：对。这句话我以前读错过，后面再说。欢迎来到书里书外。

00:00:38.791 --> 00:00:43.535
小洋：今天聊的是理查德·道金斯的《自私的基因》，一九七六年出版。

00:00:43.965 --> 00:00:51.025
东哥：先交代一声。这是本版权书，所以我们只讲观点、结构和批评，不大段复述。

00:00:52.325 --> 00:01:02.686
东哥：道金斯一九四一年生在内罗毕，后来在牛津大学读动物学。《自私的基因》是他的第一本书，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的。

00:01:02.956 --> 00:01:06.848
东哥：第一版十一章，前面有罗伯特·特里弗斯写的序。

00:01:07.158 --> 00:01:19.412
东哥：它后来有多出名？二零一七年，英国皇家学会为自己的科学图书奖三十周年，做了一次公众投票。一千三百多人参加，这本书排第一。

00:01:19.822 --> 00:01:22.013
小洋：第一是指，最有影响吗？

00:01:22.333 --> 00:01:29.591
东哥：严格说，问的是「最鼓舞人」。有的报道写成了「最有影响」，我们按皇家学会自己的说法。

00:01:29.911 --> 00:01:40.950
东哥：书名更有意思。据马特·里德利在《自然》杂志上的回顾，当年有位出版人汤姆·马施勒，读了草稿，力劝他改名叫《不朽的基因》。

00:01:41.200 --> 00:01:50.182
东哥：道金斯没听。后来，据报道，他说这个书名可能给人不准确的印象。这是转述，我们没翻到他的原文。

00:01:49.732 --> 00:01:51.947
小洋：那当年改了，是不是就太平了？

00:01:50.512 --> 00:01:56.839
东哥：难说。有位遗传学家开玩笑，说那样的话，书只能卖出十分之一。

00:01:58.139 --> 00:02:06.857
东哥：先讲全书的翻转。以前很多人讲进化，爱说「为了物种的利益」。动物少生孩子，是为了不让种群太挤。

00:02:07.087 --> 00:02:13.314
东哥：一九六二年，温-爱德华兹就写过书，主张动物会靠行为，调节自己的数量。

00:02:13.584 --> 00:02:23.931
东哥：道金斯反过来问：最后被留下来的，到底是什么？物种会灭绝，个体会死，只有基因的拷贝，能一代代传下去。

00:02:24.241 --> 00:02:32.045
东哥：所以他的用词是：基因是「复制者」，身体是「载体」。序言里有一句很著名的话。

00:02:32.285 --> 00:02:40.672
东哥：他说，我们是生存机器，是被盲目编好程序的机器人载具，用来保存叫做基因的自私分子。

00:02:41.122 --> 00:02:43.793
小洋：听着就不舒服。我成了个机器人？

00:02:44.153 --> 00:02:48.215
东哥：我也不舒服。所以得先弄清，「自私」在这里指什么。

00:02:48.465 --> 00:02:58.496
东哥：生物学说一个行为是利他还是自私，看的是后果，不看动机。看它对繁殖成功有什么影响，不看它背后的意图。

00:02:58.956 --> 00:03:01.323
小洋：就是说，基因并不在「想」自私。

00:03:01.823 --> 00:03:09.410
东哥：对。它没有心思。哪个基因让身体更容易留下拷贝，它就更常见。「自私」是个比方。

00:03:09.840 --> 00:03:14.417
小洋：可比方有代价。人一听自私，想到的就是自私的人。

00:03:14.887 --> 00:03:17.471
东哥：对，这就是书名惹祸的地方。

00:03:18.771 --> 00:03:22.658
小洋：那利他呢？我帮朋友一个忙，总不是基因逼的吧？

00:03:23.008 --> 00:03:28.773
东哥：先说书里的答案。它来自威廉·汉密尔顿，一九六四年的论文。

00:03:29.013 --> 00:03:35.063
东哥：道理不难。你和亲兄弟姐妹，平均有一半的基因，来自同一个祖先。

00:03:35.343 --> 00:03:42.894
东哥：所以，一个让你帮兄弟的基因，如果帮得值，它的拷贝，就可能在兄弟身上多活下来。

00:03:43.214 --> 00:03:53.295
东哥：汉密尔顿写成一个条件：亲缘程度，乘以对方得到的好处，要大于你付出的代价。对亲兄弟，好处得超过代价的两倍。

00:03:53.545 --> 00:04:03.892
东哥：有个流传很广的故事。生物学家霍尔丹，在酒吧里算了一阵，说，为了两个亲兄弟，或者八个表亲，我愿意舍命。

00:04:03.442 --> 00:04:04.177
小洋：真有这事？

00:04:04.222 --> 00:04:18.473
东哥：有人说真有，有人说是后人编的，原话也有几个版本。但算术是对的：两个兄弟，各占二分之一，加起来是一。八个表亲，各占八分之一，也是一。

00:04:18.903 --> 00:04:23.864
小洋：好玩。可我的问题还在。我帮朋友，是因为基因吗？

00:04:24.204 --> 00:04:36.398
东哥：这里有个容易混的地方。进化解释的是，这种倾向为什么会留在人群里。它不解释你这一次，为什么这么做。你的动机，可以就是单纯的善意。

00:04:36.798 --> 00:04:37.955
小洋：听着像是在躲。

00:04:38.195 --> 00:04:54.911
东哥：有一点。我以前也觉得，这样说太方便。可这确实是两层问题：一层问「为什么有」，一层问「这次为什么」。哲学家管它叫两种利他，一种看后果，一种看动机，两者互不依赖。

00:04:56.211 --> 00:05:03.252
东哥：最出名的一章，其实一九七六年的第一版里没有。因为那场比赛，是一九八零年才办的。

00:05:03.532 --> 00:05:18.554
东哥：先说囚徒困境。两个人，各自选合作，或者背叛。双方合作，都不错。你背叛、对方合作，你得最多。双方背叛，都很糟。只玩一次，背叛最划算。

00:05:18.874 --> 00:05:28.831
东哥：一九五零年初，兰德公司的弗勒德和德雷希尔，让同事把这类游戏连玩了一百回。后来，有人给它配上了囚犯的故事。

00:05:29.081 --> 00:05:42.267
东哥：玩很多回呢？政治学家罗伯特·阿克塞尔罗德办了场比赛，请各行的专家交程序，两两对打，每一对打两百回合。第一轮十四个程序，外加一个乱出牌的。

00:05:42.557 --> 00:05:53.598
东哥：赢的是最简单的一个，心理学家阿纳托尔·拉波波特交的「以牙还牙」。第一回合合作，以后对方上一步做什么，它这一步就做什么。

00:05:54.098 --> 00:05:56.623
小洋：就这么简单？赢了一屋子专家？

00:05:56.923 --> 00:06:03.786
东哥：第二轮，六十二个程序，大家都看过第一轮结果，都想打败它。还是它赢。

00:06:04.086 --> 00:06:15.462
东哥：阿克塞尔罗德总结，成功的程序有几条：不先背叛；被背叛就还击；还击之后肯回到合作；还有，别太聪明，让对方看得懂。

00:06:15.692 --> 00:06:23.070
东哥：道金斯在一九八九年的版本里，把这事写成新的第十二章，章名大意是「好人领先」。

00:06:23.510 --> 00:06:31.132
小洋：我得泼点冷水。程序又不是人，更不是基因。一场电脑比赛，凭什么说明自然界的事？

00:06:31.482 --> 00:06:41.420
东哥：问得对。比赛只证明，在那套规则里，这种策略站得住。自然界是不是这样，要另外证明。这是我们的看法。

00:06:41.660 --> 00:06:56.971
东哥：而且后来有修正。如果对方偶尔出错，两个以牙还牙的对手，会陷进互相报复的循环。诺瓦克和西格蒙德，一九九三年提出另一种策略，叫「赢了就继续，输了就换」，在有失误的环境里更稳。

00:06:57.251 --> 00:07:11.430
东哥：还有人把一战堑壕里「你不打我，我不打你」的默契，当成真实版本，阿克塞尔罗德自己就这么写。他用的是英国社会学家托尼·阿什沃思，对堑壕士兵日记和书信的研究。

00:07:11.920 --> 00:07:12.792
小洋：听着挺动人。

00:07:13.012 --> 00:07:22.494
东哥：动人，可也有学者说，那种情形并不完全符合囚徒困境的前提。所以它是个漂亮的类比，别当成铁证。

00:07:23.794 --> 00:07:29.581
东哥：第十一章，在第一版里是最后一章。道金斯在这里造了一个词。

00:07:29.841 --> 00:07:44.013
东哥：他想要个名词，指文化传递的单位，或者模仿的单位。他从希腊语里「被模仿的东西」出发，削成一个单音节，读起来像「基因」。他还说，它能让人联想到「记忆」。

00:07:44.483 --> 00:07:44.948
小洋：例子呢？

00:07:45.218 --> 00:07:50.264
东哥：曲调，口头禅，服装式样，还有造拱门的方法。

00:07:50.534 --> 00:07:57.862
东哥：意思是，想法和习惯，也在人与人之间传来传去，有的传得广，有的传不动。

00:07:57.412 --> 00:07:59.437
小洋：然后呢？理论站住了吗？

00:07:58.102 --> 00:08:17.415
东哥：词站住了，理论没长成。这是我们的判断。专门的《模因学杂志》，从一九九七年办到二零零五年停刊。法国学者丹·斯珀伯认为，文化的东西不是被直接复制，而是被重新造出来的，所以复制者的比方不成立。

00:08:17.695 --> 00:08:29.344
东哥：不少研究者说，现在做文化演化，多用别的框架。道金斯自己也在二零一三年说，网络上那种人为改动的模因，和他当年设想的不一样。

00:08:30.644 --> 00:08:41.574
东哥：到信用时间了。第一件，比方的代价。一九七九年，哲学家玛丽·米奇利，在《哲学》杂志发文，题目是《摆弄基因》。

00:08:41.864 --> 00:08:51.428
东哥：开头一句，大意是：基因不可能自私或不自私，就像原子不可能嫉妒，大象不可能抽象，饼干不可能有目的。

00:08:51.928 --> 00:08:53.008
小洋：道金斯怎么回的？

00:08:53.308 --> 00:09:01.480
东哥：一九八一年，他写了《为自私的基因辩护》，说她不懂生物学家怎么用这个词。火药味很重。

00:09:01.780 --> 00:09:13.511
东哥：我们的看法：她抓住了一个真问题，比方会外溢，书名就是证据。至于她说书背后是利己主义，有人同意，有人说她读偏了，没有定论。

00:09:13.741 --> 00:09:28.249
东哥：还有那句「生来自私」。我以前以为，他是在安慰我们。现在我读成，他在提醒：别指望自然替我们造出普遍的善，得靠教。这是我们的读法，书里说得并不够明白。

00:09:28.519 --> 00:09:42.480
东哥：第二件，群体选择。一九六六年，乔治·威廉斯写《适应与自然选择》，给群体选择泼了冷水。道金斯是这一边的，他至今不接受群体选择。

00:09:42.790 --> 00:09:57.518
东哥：可一九九四年，大卫·斯隆·威尔逊和埃利奥特·索伯说，对它的否定过头了。二零一零年，诺瓦克、塔尔尼塔和爱德华·威尔逊，在《自然》杂志上说，亲缘选择理论走了弯路。

00:09:57.068 --> 00:09:57.604
小洋：然后呢？

00:09:57.798 --> 00:10:09.455
东哥：第二年，一百三十七位研究者联名回应，说那篇文章建立在对进化论的误解上。现在多数行为生物学家仍接受亲缘选择，但争论没有结束。

00:10:09.775 --> 00:10:24.100
东哥：第三件，古尔德他们的批评。核心是：自然选择直接作用的是身体，基因更像事后记账的单位。恩斯特·迈尔说得更重，认为把基因当对象，完全不是达尔文式的。

00:10:24.350 --> 00:10:36.089
东哥：道金斯的回应，在一九八二年的《延伸的表型》里：复制者和载体要分开，基因被复制，身体不被复制。这场争论，到今天哲学家还在吵。

00:10:36.379 --> 00:10:50.454
东哥：第四件，基因决定论。这是最常见的指控。《斯坦福哲学百科》的说法是：他远不是基因决定论者，但肯定是基因还原论者。他后来的书，开头就是在回应这项指控。

00:10:51.754 --> 00:10:54.141
小洋：听得我想读了。从哪儿开始？

00:10:54.481 --> 00:11:06.858
东哥：一个晚上，我这么读。先读第一章，找到「生来自私」那句。再跳到第十一章，看模因怎么出生。最后读第十二章，也就是以牙还牙。

00:11:07.088 --> 00:11:22.380
东哥：版本要选对。一九七六年的第一版，只有十一章。一九八九年的第二版，多了两章，第十三章章名大意是「基因的长臂」，还加了长长的注释，里面有他对批评的回应。

00:11:22.650 --> 00:11:37.204
东哥：二零零六年的三十周年版，有道金斯的新导言。二零一六年的四十周年版，有新的后记。中文译本有好几种，章名译法不一，我用的是自己的译法，你找书时对照一下。

00:11:37.514 --> 00:11:50.743
东哥：还有一个我故意没讲完。第十章，有个想象出来的鸟群：有的鸟不求回报，替别的鸟清理寄生虫；有的只受不还；还有的记仇，只帮不骗自己的鸟。

00:11:51.153 --> 00:11:52.164
小洋：最后谁留下来？

00:11:52.484 --> 00:11:58.857
东哥：我查到的转述，说法不一样，所以我不讲。你去读原文，再回来告诉我。

00:11:59.177 --> 00:12:08.112
东哥：最后一句是我们自己的话，不是书里的：这本书最大的好处，也许是逼你问一句，一个比方，该用到哪里为止。

00:12:08.362 --> 00:12:10.823
东哥：这里是书里书外，下期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