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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:00:03.800 --> 00:00:12.861
东哥：先出个题。你走进一座山，碰上一只兽。样子像狐狸，九条尾巴，叫起来像婴儿哭。你怎么办？

00:00:13.211 --> 00:00:13.725
小洋：跑啊。

00:00:13.935 --> 00:00:16.966
东哥：对，因为书里说，它「能食人」。

00:00:17.416 --> 00:00:18.078
小洋：哪本书？

00:00:18.438 --> 00:00:27.401
东哥：《山海经》，《南山经》，青丘之山。原文是：「其状如狐而九尾，其音如婴儿，能食人。」

00:00:27.651 --> 00:00:33.776
东哥：可是后面还跟着半句：「食者不蛊」。大意是，吃了它的人，不受蛊毒。

00:00:34.236 --> 00:00:36.738
小洋：等一下。它吃人，人还能吃它？

00:00:37.108 --> 00:00:49.781
东哥：对。一只吃人的狐狸，肉还能防蛊。你看，这根本不是吓人的写法，倒像是在交代，这东西遇上了，该怎么用。欢迎来到书里书外。

00:00:50.211 --> 00:00:53.855
小洋：所以今天要说的是，《山海经》不是怪物图鉴？

00:00:54.195 --> 00:01:01.062
东哥：我想说得更准一点：它有怪物，可它不只是图鉴。这是我们俩今天要讲的，不是定论。

00:01:02.361 --> 00:01:09.377
东哥：还是翻原文。同在《南山经》，招摇之山有一种兽，写作「狌狌」，读星星。

00:01:09.687 --> 00:01:20.855
东哥：原文：「其状如禺而白耳，伏行人走，其名曰狌狌，食之善走。」禺，通常认为是一种猴类。吃了它，跑得快。

00:01:21.265 --> 00:01:21.903
小洋：好实用。

00:01:22.153 --> 00:01:36.088
东哥：再看。鹿蜀，「佩之宜子孙」，戴着它，利于生育。猼訑，读博移，羊的样子，九条尾巴，四只耳朵，眼睛长在背上。「佩之不畏」，戴着不害怕。

00:01:36.408 --> 00:01:45.566
东哥：青丘之山还有一种鸟，叫灌灌：「佩之不惑」。招摇之山有一种草，祝余：「食之不饥」。

00:01:45.116 --> 00:01:46.448
小洋：一路下来都是功效。

00:01:45.856 --> 00:01:53.502
东哥：对。我读下来的感觉是，这里的怪物，多半跟着一句用处。吃了怎样，戴了怎样。

00:01:54.002 --> 00:02:00.235
小洋：可我总得问一句。书里写得像手册，是不是就等于它真的是手册？谁验证过？

00:02:00.535 --> 00:02:10.225
东哥：问得对。没有谁验证过。我们只能说，这是它的写法。这些功效，今天看，哪一条都不能当真，更不能当药。

00:02:10.695 --> 00:02:11.836
小洋：那它写这些干什么？

00:02:12.106 --> 00:02:16.235
东哥：先放着，后面有人给过答案。我们先看它的格子。

00:02:17.535 --> 00:02:32.205
东哥：全书十八篇。前五篇是《山经》，南、西、北、东、中，五个方向。后面是《海经》，分海外、海内，再往后是《大荒经》，最后一篇《海内经》。

00:02:32.445 --> 00:02:42.868
东哥：先看《山经》。它的写法很固定。随手翻一句：「又东三百里，曰基山，其阳多玉，其阴多怪木。」

00:02:43.148 --> 00:02:51.741
东哥：往东走多少里，到了哪座山，山南有什么，山北有什么，再有什么兽什么鸟。一座接一座。

00:02:52.231 --> 00:02:53.536
小洋：像走路的流水账。

00:02:53.756 --> 00:03:05.299
东哥：对。《南山经》到最后还结了账：「右南经之山志，大小凡四十山，万六千三百八十里。」一共四十座山，一万六千三百八十里。

00:03:05.759 --> 00:03:08.385
小洋：这么认真，那是不是真有这条路？

00:03:08.755 --> 00:03:23.977
东哥：不好说。有学者说，《山经》里有一部分山川，能在今天的地图上指认。我们引的是百科转述，没有去读原论文，所以只当提醒。另一方面，有的山，今天谁也指不出来。

00:03:24.237 --> 00:03:36.179
东哥：学界常见的看法是：《山经》更像地理志，有山川、道里、物产、祭祀。《海经》就不一样了。远方的国，奇怪的人，神话。

00:03:36.649 --> 00:03:38.491
小洋：同一本书，两种脾气。

00:03:38.891 --> 00:03:56.063
东哥：再看《海经》。夸父，《海外北经》：「夸父与日逐走，入日。渴，欲得饮，饮于河、渭，河、渭不足，北饮大泽。未至，道渴而死。弃其杖，化为邓林。」

00:03:56.333 --> 00:04:00.266
东哥：他追太阳，渴死了，手杖变成一片林子。

00:04:00.746 --> 00:04:02.810
小洋：这个我知道，夸父逐日。

00:04:03.220 --> 00:04:15.164
东哥：那你知道另一个结局吗？《大荒北经》里，也有夸父，写的是：「夸父不量力，欲追日景」，后来是应龙杀了蚩尤，又杀了夸父。

00:04:14.714 --> 00:04:15.425
小洋：被杀的？

00:04:15.484 --> 00:04:22.523
东哥：对。同一个夸父，两处结局不同。一本书里，装的是好几层、好几手的东西。

00:04:22.773 --> 00:04:40.506
东哥：烛龙也是这样。《大荒北经》里，章尾山有神，「人面蛇身而赤」，「其暝乃晦，其视乃明」，他闭眼天就黑，睁眼就亮。《海外北经》里，写的是烛阴，钟山之神，「视为昼，瞑为夜」。

00:04:40.966 --> 00:04:42.924
小洋：烛龙和烛阴，是一个吗？

00:04:43.294 --> 00:04:51.291
东哥：后人常把它们并成一位。可两处原文，名字和细节并不完全一样，并成一位，是后人的整理。

00:04:51.551 --> 00:05:05.329
东哥：还有刑天，《海外西经》：「刑天与帝争神，帝断其首，葬之常羊之山，乃以乳为目，以脐为口，操干戚以舞。」「刑」字，有版本作「形」，是异文。

00:05:05.799 --> 00:05:07.547
小洋：他没头了，还跳舞。

00:05:08.847 --> 00:05:12.399
小洋：我想问一个人。西王母，不是仙女吗？

00:05:12.749 --> 00:05:25.640
东哥：你翻到《西山经》，西次三经，玉山，就是这一句：「西王母其状如人，豹尾虎齿而善啸，蓬发戴胜，是司天之厉及五残。」

00:05:26.050 --> 00:05:28.080
小洋：豹尾，虎齿，还会长啸。

00:05:28.530 --> 00:05:40.173
东哥：戴胜，是戴一种头饰。「司天之厉及五残」，大意是掌管天上的灾厉和刑杀，具体怎么解释，各家说法不一，我们不下结论。

00:05:40.493 --> 00:05:50.191
东哥：可以说的是，这里没有蟠桃，没有瑶池，也没有温柔的女神。那个我们熟悉的西王母，是后来一层一层加上去的。

00:05:50.611 --> 00:05:51.580
小洋：又是层层叠。

00:05:51.840 --> 00:05:58.465
东哥：对。我也是读了原文才想明白：我们脑子里的《山海经》，大半是后人加的画面。

00:05:59.765 --> 00:06:04.136
东哥：说到画面，还有一件事。这本书很可能最早是配图的。

00:06:04.606 --> 00:06:05.002
小洋：图呢？

00:06:05.272 --> 00:06:23.176
东哥：失传了。最有名的线索，是陶渊明。他的《读山海经》第一首，最后四句：「微雨从东来，好风与之俱。泛览周王传，流观山海图。」下面还有两句：「俯仰终宇宙，不乐复何如。」

00:06:23.446 --> 00:06:30.139
东哥：他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夏天，翻着书，看着图。「山海图」，是他亲眼看过的。

00:06:30.619 --> 00:06:31.522
小洋：那图是什么样？

00:06:31.802 --> 00:06:40.537
东哥：我们不知道。据百科的说法，现存最早的图本，是明代的。陶渊明看到的那一版，早就没了。

00:06:40.817 --> 00:06:50.600
东哥：所以学界有个说法：《海经》很多文字，是「据图为文」，也就是对着图写的说明。这是一种读法，不是定论。

00:06:51.090 --> 00:06:54.024
小洋：所以文字里那些「其状如」，是看图说话。

00:06:54.444 --> 00:07:00.343
东哥：对。这也解释了，为什么有那么多长相。人不是见过，是画过。

00:07:00.633 --> 00:07:13.126
东哥：再往后，是晋朝的郭璞，最早给它作注的人。他在序里说，世上读《山海经》的人，「皆以其闳诞迂夸，多奇怪俶傥之言，莫不疑焉」。

00:07:13.626 --> 00:07:15.130
小洋：古人也觉得它太离谱。

00:07:15.560 --> 00:07:22.404
东哥：对。郭璞自己的态度是，余有惧焉。他怕古义失传，所以为它作传。

00:07:23.704 --> 00:07:31.578
东哥：谁写的？有个流传很久的说法：大禹治水，伯益帮忙，记下来，就成了《山海经》。

00:07:32.018 --> 00:07:32.956
小洋：听着有道理。

00:07:33.236 --> 00:07:43.377
东哥：据说这个说法最早明确出现在刘歆的《上山海经表》里。不过我们没能读到这篇表的原文页面，所以只能说，通行的说法是这样。

00:07:43.617 --> 00:07:52.623
东哥：司马迁是什么态度呢？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里，他说：「至《禹本纪》《山海经》所有怪物，余不敢言之也。」

00:07:53.073 --> 00:07:54.687
小洋：不敢说。他在躲。

00:07:54.977 --> 00:08:00.222
东哥：对。汉朝最会写历史的人，对这本书的怪物，选择不碰。

00:08:00.472 --> 00:08:08.158
东哥：后来宋代的朱熹、明代的胡应麟，都怀疑禹益作。胡应麟说是战国的好奇之士。

00:08:08.448 --> 00:08:17.265
东哥：今天的主流看法，是它不是一时一人写的，大约成书于战国晚期到汉代之间，而且是慢慢长出来的。

00:08:17.765 --> 00:08:18.822
小洋：所以「禹益作」。

00:08:19.052 --> 00:08:27.458
东哥：我们俩的判断：不可信。这是我们的看法，依据是上面这些学者的意见，和书里那些前后不一的写法。

00:08:27.928 --> 00:08:29.566
小洋：那它为什么变成十八篇？

00:08:29.836 --> 00:08:41.290
东哥：《汉书·艺文志》里，只写「山海经十三篇」。后来通行本是十八篇。多出来的五篇，数目正好和《大荒经》四篇加《海内经》一篇对得上。

00:08:41.560 --> 00:08:48.919
东哥：有学者主张，这几篇是单独流传，后来才并进去的。这是一家之言，我们不下结论。

00:08:50.219 --> 00:08:55.350
小洋：刚才你说，后面有人给过答案。那些功效，到底写来干什么？

00:08:55.670 --> 00:09:15.378
东哥：一种读法是，它记的是物产。《山经》里，山上有什么，一座一座交代。招摇之山，「多桂」，「多金玉」。《西山经》里，有山「上多丹粟」。皇人之山，「其下多青雄黄」，里面的雄黄，是一种矿物，古代常入药。

00:09:15.698 --> 00:09:32.248
东哥：有一位叫李鄂荣的作者，写过《〈山海经〉中的地质矿产知识》。据检索到的摘要，他认为先秦典籍里，记矿产最多的是《山海经》，尤其是《山经》，书里的矿物有一百多种，石和玉最多。

00:09:32.498 --> 00:09:39.386
东哥：可他也提醒，书里的「矿物」，和现代矿物学不是一个概念，所以他只称矿产。

00:09:39.846 --> 00:09:40.961
小洋：所以不能直接数。

00:09:41.261 --> 00:09:58.294
东哥：对。药物也一样。有的说一百多种，有的说一百二十多种，各家数法不同。有一篇英文论文说，书里的药物叙述，预防的色彩比治疗重，戴着不害怕，吃了不饿。这个我们也只看到摘要。

00:09:58.554 --> 00:10:08.397
东哥：但至少有一点，我自己很看重：把哪座山有什么、有什么用，一座一座记下来，对后来的人认识物产，是有价值的。

00:10:08.697 --> 00:10:17.138
东哥：李约瑟也认为，从《山海经》里，能看出古人怎么认识矿物与药物。这是百科转述，我们没读原书。

00:10:18.438 --> 00:10:21.313
东哥：到了信用时间，有几件事要如实说。

00:10:21.623 --> 00:10:31.414
东哥：第一件，网上的说法。「山海经是上古地理实录」，「山海经里有恐龙」，「山海经是外星人的证据」，你可能都见过。

00:10:31.824 --> 00:10:33.433
小洋：我见过的都是视频标题。

00:10:33.883 --> 00:10:51.488
东哥：我们没有找到一篇有分量的学术论文，支持这些说法。这是我们的判断。理由有三个：一，书的成书时间是战国到汉代，不是上古；二，同一个人物，不同篇结局不同；三，《海经》很可能是对着图写的。

00:10:51.978 --> 00:10:55.278
小洋：可也有人说，它记的山川，有些对得上。

00:10:55.698 --> 00:11:08.277
东哥：对，所以第二件，《山经》里确实有一部分地理，学者们也在认真研究。我们要分清楚：说它有地理的底子，和说它是地理实录，是两件事。

00:11:08.737 --> 00:11:11.271
小洋：嗯。差一个字，差很远。

00:11:11.771 --> 00:11:24.026
东哥：第三件，释读。比如「食者不蛊」到底怎么读，「司天之厉及五残」到底什么意思，烛龙和烛阴是不是一个，学界有不同读法，没有定论。

00:11:24.286 --> 00:11:33.398
东哥：第四件，我自己之前想错过。以前我以为，《山海经》是一本整体。读了才知道，它是好几层东西叠在一起的。

00:11:33.868 --> 00:11:42.457
小洋：还有一点，我想提醒大家。书里那些功效，不要拿来当真。佩之不惑，吃了不饿，今天不能信。

00:11:42.857 --> 00:11:45.360
东哥：对。这是读书，不是用药。

00:11:46.660 --> 00:11:49.318
小洋：听完我想去翻了。从哪里读起？

00:11:49.598 --> 00:11:58.683
东哥：一个晚上，三段就够。先读《南山经》，从头读到青丘之山，当作一个入口，看它怎么一座山一座山地写。

00:11:58.963 --> 00:12:08.505
东哥：再读《西山经》的玉山一段，西王母。最后翻到《海外北经》，读夸父，再翻《大荒北经》，读另一个夸父。

00:12:08.825 --> 00:12:19.999
东哥：注本方面，有袁珂的《山海经校注》，清代郝懿行有《山海经笺疏》。英文也有好几个译本。质量我们没评价，只核到它们存在。

00:12:20.419 --> 00:12:21.382
小洋：还有没讲完的吗？

00:12:21.712 --> 00:12:34.775
东哥：有。《海外北经》里，夸父死后，手杖变成邓林。《大荒北经》里，他被应龙杀死。两个版本，到底哪个更早？我没有答案。你去读，再回来告诉我。

00:12:35.105 --> 00:12:49.663
东哥：最后一句是我们自己的话，不是书里的。人们爱把它叫作怪物图鉴，也许是因为，我们更愿意记住怪物，忘掉它在认认真真地交代：这座山，往东三百里，有什么。

00:12:49.923 --> 00:12:55.427
东哥：想看原书，去翻《山海经》。这里是书里书外，下期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