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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:00:03.800 --> 00:00:14.365
小洋：东哥，先给你出道题。三颗星，互相用引力拉着。我告诉你它们现在的位置和速度。你算一算，一万年后，它们在哪？

00:00:14.715 --> 00:00:20.315
东哥：两颗，我能算。牛顿那个年代就算清楚了，轨道是椭圆。

00:00:20.555 --> 00:00:22.285
东哥：三颗，不行。

00:00:22.535 --> 00:00:23.545
小洋：是算力不够吗？

00:00:23.905 --> 00:00:28.780
东哥：不是算力的事。待会儿细讲，我也要改一个我以前的说法。

00:00:29.030 --> 00:00:32.699
东哥：先说，这道题，是一本小说的名字。

00:00:33.159 --> 00:00:33.868
小洋：《三体》。

00:00:34.168 --> 00:00:40.561
东哥：对。欢迎来到书里书外。今天聊刘慈欣的《三体》，三部曲的第一部。

00:00:40.991 --> 00:00:46.419
小洋：先立规矩。这一集不剧透。后两部的关键情节，一句不碰。

00:00:46.889 --> 00:00:51.008
东哥：第一部，也只讲开头几章，和已经公开的设定。

00:00:51.238 --> 00:01:00.104
东哥：今天聊两件事。一，这本中国人写的硬科幻，为什么在国外也火了。二，它的「硬」，到底有多硬。

00:01:00.544 --> 00:01:03.760
小洋：第二件我先怀疑一下。科幻不都是编的吗？

00:01:04.110 --> 00:01:05.181
东哥：所以才要聊。

00:01:06.481 --> 00:01:15.343
东哥：先说书怎么来的。据《纽约客》二零一五年的介绍，刘慈欣不久前还在山西的一家发电厂，做软件工程师。

00:01:15.663 --> 00:01:27.391
东哥：二零零六年五月起，《三体》在《科幻世界》杂志上连载，大约半年。同年拿了银河奖特别奖。二零零八年一月，重庆出版社出了单行本。

00:01:27.811 --> 00:01:28.856
小洋：他怎么会写科幻？

00:01:29.186 --> 00:01:37.591
东哥：据英文维基的介绍，他小时候的灵感里，有一九七零年中国第一颗卫星上天，还有早年读的凡尔纳。

00:01:38.091 --> 00:01:40.823
小洋：卫星和凡尔纳，一个真，一个编。

00:01:41.253 --> 00:01:44.319
东哥：对，这两样，后来都在他的书里。

00:01:44.789 --> 00:01:45.767
小洋：然后就飞出去了？

00:01:46.037 --> 00:01:55.529
东哥：先看开头。英文版是这样开的。文革。一位物理学教授，叫叶哲泰，在清华大学被批斗，被人打死。

00:01:55.799 --> 00:01:59.843
东哥：他的女儿叶文洁，学天体物理的，就在现场。

00:02:00.153 --> 00:02:07.550
东哥：后来她被送去劳动改造，再被招进一个叫「红岸」的秘密军事项目。整个故事，从这里滚起来。

00:02:07.960 --> 00:02:10.144
小洋：一本硬科幻，从批斗会开始？

00:02:10.464 --> 00:02:12.410
东哥：我第一次听说，也意外。

00:02:12.730 --> 00:02:25.147
东哥：更有意思的是顺序。据英文版译者刘宇昆说，中文版里，这几章原本被挪到了后面。作者其实想把它们放在开头，出版时担心敏感。

00:02:25.397 --> 00:02:29.808
东哥：各家对中文版顺序的说法略有出入，我们按译者的讲法。

00:02:30.098 --> 00:02:36.302
东哥：他做英文版时，提议改回来。他去问刘慈欣，据报道，作者当场同意。

00:02:36.802 --> 00:02:39.291
小洋：等一下。译者去改作者的结构？

00:02:39.591 --> 00:02:41.721
东哥：对，这在翻译里很少见。

00:02:42.191 --> 00:02:43.607
小洋：而且他怎么知道改得对？

00:02:43.877 --> 00:02:55.435
东哥：他不知道。他说，不少中国书迷当时觉得是个错误，怕外国读者看着闷。他自己的理由是，这几章是整个故事的地基，不是几段闪回。

00:02:55.875 --> 00:02:56.794
小洋：这是他的说法。

00:02:57.074 --> 00:03:05.450
东哥：对。结果我们只知道一半：这一版，后来拿了雨果奖。是不是因为改了顺序，没人证明得了。

00:03:05.690 --> 00:03:15.993
东哥：他还加了脚注，给外国读者讲中国历史。他说，美国出版商一般不爱脚注，但他不想删，想让读者能自己去查。

00:03:17.293 --> 00:03:24.578
东哥：回到开场那道题。三个天体互相吸引，已知现在，求未来。这叫三体问题。

00:03:24.828 --> 00:03:30.233
东哥：我以前的说法是：三体问题无解。写这一集，我才发现，说错了。

00:03:30.693 --> 00:03:31.792
小洋：那正确的说法呢？

00:03:32.162 --> 00:03:41.798
东哥：十九世纪末，庞加莱的工作之后，一般认为，不存在一个像样的公式，代进初值，就给出三个天体的全部未来。

00:03:42.058 --> 00:03:47.747
东哥：准确地说，是没有一般的解析解。没有能用常见函数写下来的通解。

00:03:48.217 --> 00:03:49.463
小洋：那和「无解」差在哪？

00:03:49.733 --> 00:04:01.597
东哥：差得多。一九一二年，数学家桑德曼证明，有一个无穷级数，原则上能描述三体的运动。只排除三颗同时撞在一起这种极少数情况。

00:04:02.037 --> 00:04:02.959
小洋：那不就是解了？

00:04:03.309 --> 00:04:07.741
东哥：理论上是。可这个级数收敛得太慢，慢到没法用。

00:04:07.981 --> 00:04:15.249
东哥：后来，在美国亚利桑那大学任教的汪秋栋，一九九一年，把它推广到了更多个天体。

00:04:15.699 --> 00:04:18.513
小洋：还有个说法我听过：三体必然混沌。

00:04:19.003 --> 00:04:25.741
东哥：这个也要改。多数初始状态，确实乱。科普文章常这么说。但有特例。

00:04:25.991 --> 00:04:35.361
东哥：二零零零年，两位数学家证明了一种漂亮的轨道：三颗质量相等的星，沿着同一条八字形的路，互相追着跑。

00:04:35.821 --> 00:04:36.490
小洋：八字形？

00:04:36.860 --> 00:04:43.756
东哥：像横着放的八。所以，不是必然混沌，是通常混沌，也有规律的特例。

00:04:44.186 --> 00:04:48.597
小洋：这个特例，对一个想写混乱的小说家，岂不是个麻烦？

00:04:48.937 --> 00:04:57.716
东哥：反过来想。它说明，乱和不乱，只隔着一点点初始条件。书里的世界，是乱的那一边。

00:04:57.266 --> 00:04:58.146
小洋：那书里呢？

00:04:57.986 --> 00:05:05.259
东哥：书里的世界，三颗太阳走得没规律，日出日落没法预测。这是它的设定。

00:05:05.569 --> 00:05:19.352
东哥：现实里的原型，大家常提半人马座阿尔法星。两颗绕得很近，周期近八十年，第三颗远得多。有研究者指出，这和书里的混乱差得远，真实的系统相当稳定。

00:05:20.652 --> 00:05:31.337
东哥：再说它怎么火的。二零一五年八月，英文版拿了雨果奖最佳长篇。据维基百科，这是亚洲作者第一部拿这个奖的长篇。

00:05:31.657 --> 00:05:41.534
东哥：前一年，它还入围了星云奖最佳长篇。《纽约客》二零一五年给刘慈欣写的特稿，标题是《中国的阿瑟·克拉克》。

00:05:41.784 --> 00:05:46.345
东哥：领奖那天，刘宇昆上台，替刘慈欣念了获奖感言。

00:05:46.805 --> 00:05:48.500
小洋：然后就是名人推荐了吧。

00:05:49.000 --> 00:06:00.473
东哥：对。二零一五年十月，扎克伯格把它选进了他的读书会。据二手报道，他说想在一堆经济学、社会科学的书之间，换换口味。

00:06:00.733 --> 00:06:08.945
东哥：二零一七年一月，奥巴马接受《纽约时报》首席书评人角谷美智子的采访，聊他在白宫读的书。

00:06:09.245 --> 00:06:12.732
东哥：他说这套书想象力惊人，读起来很有意思。

00:06:13.132 --> 00:06:14.878
小洋：名人推荐，不是证据吧。

00:06:15.318 --> 00:06:19.618
东哥：对。这只能解释，为什么有人去读，解释不了好在哪。

00:06:19.928 --> 00:06:24.583
东哥：好在哪，没有标准答案。下面是我们的猜测，不是定论。

00:06:24.823 --> 00:06:38.863
东哥：一，它的主角是整个人类。读者不需要懂中国，也能跟上。二，它拿一道真实的数学难题当骨架。三，它的开头，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，而不是一个英雄。

00:06:39.313 --> 00:06:40.013
小洋：那销量呢？

00:06:40.373 --> 00:06:42.406
东哥：数字我们没核到，不说。

00:06:42.656 --> 00:06:53.462
东哥：还有一个名字，不能不提：黑暗森林。它是第二部的书名，也是整个系列最出名的想法。我们只讲设定，不讲情节。

00:06:53.752 --> 00:07:01.051
东哥：想法从一个老问题出发：宇宙这么大，为什么听不到别人的声音？科学界叫它费米悖论。

00:07:01.381 --> 00:07:11.190
东哥：黑暗森林是一种回答：也许不是没有人，是不敢出声。每个文明，像森林里的猎人，暴露位置，就可能被消灭。

00:07:11.620 --> 00:07:12.713
小洋：刘慈欣发明的？

00:07:13.053 --> 00:07:18.565
东哥：这个名字是他二零零八年在书里起的。类似的想法，更早就有人提过。

00:07:18.965 --> 00:07:19.601
小洋：站得住吗？

00:07:19.911 --> 00:07:27.874
东哥：它是个假说，没有证据，不是物理定律。我们的看法：把它当一个推演出来的思想实验，更合适。

00:07:29.174 --> 00:07:33.830
小洋：好，回到我的怀疑。这本书算硬科幻，到底硬在哪？

00:07:34.110 --> 00:07:36.584
小洋：而且，「硬」这个词，是谁定的？

00:07:36.944 --> 00:07:45.109
东哥：没有人正式定过。大致的意思是：能守住已知的物理，就守住；守不住，就让读者知道。

00:07:45.359 --> 00:07:48.153
东哥：这是通行的说法，也是我们的读法。

00:07:48.443 --> 00:07:54.403
东哥：我的看法：硬，不是每一条都对，是认真对待「如果这样，会怎样」。

00:07:54.733 --> 00:08:02.423
东哥：它把一道真问题，放在故事的中心。把现实里的星星，当作坐标。然后一步一步往下推。

00:08:02.853 --> 00:08:05.067
小洋：可推出来的东西，是编的吧？

00:08:05.407 --> 00:08:08.768
东哥：有的是。而且书不总告诉你，哪一处断了。

00:08:08.998 --> 00:08:10.303
东哥：这就说到下一章了。

00:08:11.603 --> 00:08:20.737
东哥：到信用时间了。先说科学。书里有个情节，让一个微观粒子，在更高的维度里展开，变成别的东西。

00:08:20.977 --> 00:08:30.860
东哥：弦论里，确实有额外维度。但是，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一位宇宙学家说，真实的理论里，额外维度必须极小。

00:08:31.140 --> 00:08:34.227
东哥：他把这种放大的想法，叫做完全是科幻。

00:08:34.717 --> 00:08:36.799
小洋：等一下。他评的是电视剧吧。

00:08:37.219 --> 00:08:46.245
东哥：对，他是在评论改编剧时说的。我们只拿它评几个设定，那几个设定，书里就有。改编不是今天的主题。

00:08:46.535 --> 00:09:00.491
东哥：另一位匿名的物理学者，在博客里挑得更细。质子不是一个点，里面有三个夸克，大小约十的负十五次方米。他觉得，书里对这些的解释太具体，经不起推敲。

00:09:00.991 --> 00:09:01.759
小洋：那智子呢？

00:09:02.059 --> 00:09:14.141
东哥：智子这个设想里，用到了量子纠缠，当作瞬间通信。两位学者都同意，物理上这做不到。纠缠的粒子，给出的只是随机结果，传不了消息。

00:09:14.611 --> 00:09:15.540
小洋：这是不是定论？

00:09:15.810 --> 00:09:20.826
东哥：是两个学者的意见，不是全体物理学界的表态。但方向一致。

00:09:21.096 --> 00:09:26.875
东哥：所以我的看法是：它的「硬」，是推演的硬，不是每一条物理的硬。

00:09:27.355 --> 00:09:29.073
小洋：第二件事。人物。

00:09:29.283 --> 00:09:32.051
东哥：对。这是书最常被批评的地方。

00:09:32.331 --> 00:09:41.406
东哥：二零二四年，有个讲中国的播客，三位主持人聊到这本书。有人说，人物扁平。有人说，这本书读起来有点冷。

00:09:41.726 --> 00:09:49.412
东哥：读者的书评里，也常见这个意见，有一位说，除了警察大史，其他人更像传递想法的管道。

00:09:49.832 --> 00:09:52.588
小洋：但叶文洁呢，我觉得她挺立体的。

00:09:53.048 --> 00:09:56.793
东哥：有读者也这么说。她是这本书里最让人记住的人。

00:09:57.123 --> 00:10:04.592
东哥：这里，书说得不够。我读第二遍的时候才看出来：很多人，只是在替一个想法说话。

00:10:04.852 --> 00:10:12.702
东哥：还有对话。有人觉得生硬，有书评人猜，一部分是翻译带来的。这个我们没法判断。

00:10:13.172 --> 00:10:16.742
小洋：最后一个。你们讲了这么多，会不会也有偏好？

00:10:17.012 --> 00:10:27.857
东哥：当然有。我们喜欢这本书。读法也不止一种。有人把它读成对监控的寓言，有人读成对狂热人群的警告。我们不替它选。

00:10:29.157 --> 00:10:36.823
东哥：想读的话，先找二零一四年的英文版，或者重庆出版社二零零八年起出的中文单行本。

00:10:37.063 --> 00:10:45.524
东哥：英文版的译者，是刘宇昆。他翻了第一部和第三部，第二部另有译者。后面的事，我们不谈。

00:10:45.974 --> 00:10:47.293
小洋：想对照着读的人呢？

00:10:47.653 --> 00:10:55.073
东哥：中文读一遍，英文翻几页，看看那些脚注怎么写的。这是我们的建议，不是标准读法。

00:10:55.323 --> 00:11:05.188
东哥：第一部不短，一个晚上读不完。我的建议：读开篇，那一章叫「疯狂年代」。读完你就知道，自己想不想往下走。

00:11:05.648 --> 00:11:07.965
小洋：书里有没有一个，你没讲完的？

00:11:08.335 --> 00:11:17.943
东哥：有。书里有个人，试着用牛顿的办法，去预测那三颗太阳的下一次日出。他怎么试的，结局我不说。

00:11:18.203 --> 00:11:21.891
东哥：你读到的时候，想想前面那条八字形的轨道。

00:11:22.191 --> 00:11:34.806
东哥：最后一句，是我们自己的话，不是书里的。一本书，把一道算不出来的题放在开头，让人一页一页往下读。也许我们喜欢的，不是答案，是还没算出来的那一点。

00:11:35.036 --> 00:11:40.651
东哥：想看原书，去翻《三体》。这里是书里书外，下期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