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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:00:03.800 --> 00:00:10.553
东哥：一个人，跑到林子里，独自住了两年两个月。你猜，他屋里摆了几把椅子？

00:00:10.903 --> 00:00:12.509
小洋：一把吧。一个人嘛。

00:00:12.919 --> 00:00:13.479
东哥：三把。

00:00:13.729 --> 00:00:14.403
小洋：三把？

00:00:14.763 --> 00:00:20.224
东哥：他自己写的：一把为独处，两把为友谊，三把为社交。

00:00:20.474 --> 00:00:28.952
东哥：客人来多了，就只剩第三把，大家站着。他还写过，一次有二十五到三十个人，同时挤在那间小屋里。

00:00:29.412 --> 00:00:32.267
小洋：这哪是隐居，这是开茶话会。

00:00:32.767 --> 00:00:39.635
东哥：欢迎来到书里书外。今天聊梭罗的《瓦尔登湖》，一八五四年出版，公版。

00:00:40.065 --> 00:00:46.269
小洋：我得先认个错。我一直以为，他住在深山老林，吃野菜，对着湖发呆。

00:00:46.739 --> 00:00:51.922
东哥：所以这一集，我们把这个「隐居」核一核，看它到底有几分真。

00:00:53.222 --> 00:00:57.910
东哥：先量距离。书里写得清楚，湖在康科德镇的南边。

00:00:58.220 --> 00:00:59.430
东哥：大约一英里半。

00:00:59.670 --> 00:01:05.041
东哥：两公里半左右。据一位研究者的说法，走过去，不到半小时。

00:01:05.321 --> 00:01:13.507
东哥：铁路离他的屋子，不到半英里。通往镇上的大路更近，他说，过路人抽烟斗，他闻得到味道。

00:01:13.997 --> 00:01:16.021
小洋：烟斗味都闻得到，还隐居？

00:01:16.311 --> 00:01:20.292
东哥：书里还有一句：每隔一两天，我就溜达去村里。

00:01:20.582 --> 00:01:30.445
东哥：去干什么？听闲话。他说，闲话少量地吃，像顺势疗法的药，提神，不比听风吹树叶、听蛙叫差。

00:01:30.945 --> 00:01:33.351
小洋：那「隐居」这个印象，是谁传出来的？

00:01:33.651 --> 00:01:36.249
东哥：很大一部分，是书的第一页。

00:01:36.549 --> 00:01:41.086
东哥：他写：我独自住在林子里，离最近的邻居一英里。

00:01:41.316 --> 00:01:48.315
东哥：「独自」，「一英里」。读者记住了这两个词，忘了他自己后面交代的，那些进村的日子。

00:01:47.865 --> 00:01:48.126
小洋：嗯。

00:01:48.625 --> 00:02:02.021
东哥：梭罗协会专门列过一张「十大误会」，第一条就是：梭罗谎称自己独居。协会的回答是，他从没说过完全隔绝，书里明说有访客，明说走去康科德。

00:02:02.431 --> 00:02:05.955
小洋：那传说里，妈妈替他洗衣服、烤饼干呢？

00:02:06.275 --> 00:02:19.084
东哥：同一张清单上也有。回答是，他偶尔回家吃饭、洗衣服，那个年代的男人大都这样，他也从没说自己是荒野求生。烤饼干的细节，我们没核到出处。

00:02:19.404 --> 00:02:24.536
东哥：而且账本里他自己写了：洗衣和缝补，大部分是在屋外做的。

00:02:24.956 --> 00:02:26.546
小洋：也就是说，他没骗人。

00:02:27.006 --> 00:02:34.425
东哥：书没藏。是读书的人，把它读成了荒野求生。不过这个「不过」，我留到后面讲。

00:02:35.725 --> 00:02:38.527
东哥：一八四五年七月四日，他搬了进去。

00:02:38.827 --> 00:02:41.457
东哥：他说，那天碰巧是独立日。

00:02:41.857 --> 00:02:43.222
小洋：碰巧？我不信。

00:02:43.462 --> 00:02:48.187
东哥：我也不太信。但书里就是这么写的。信不信，你自己定。

00:02:48.497 --> 00:02:57.086
东哥：一八四七年九月六日，他离开。书里说两年两个月，后来的人算得更细，两年两个月零两天。

00:02:57.496 --> 00:02:58.111
小洋：他图什么？

00:02:58.431 --> 00:03:03.252
东哥：他的说法是：我到林子里去，是因为我想有意识地生活。

00:03:03.572 --> 00:03:08.578
东哥：这句话后面，他说不愿等到死的时候，才发现自己没活过。

00:03:08.828 --> 00:03:17.554
东哥：还有个更实在的原因，梭罗协会提过：他想在那里写完第一本书，《康科德河与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》。

00:03:18.014 --> 00:03:20.257
小洋：所以他不是逃走，是去干活的。

00:03:20.757 --> 00:03:24.832
东哥：对。而且那块地，不是荒地。这就说到账本了。

00:03:26.132 --> 00:03:29.101
东哥：《瓦尔登湖》最让我着迷的，是账本。

00:03:29.331 --> 00:03:46.302
东哥：盖房子的材料，他一项一项列。木板，八美元零三美分半，大多是旧棚屋的板子。旧砖一千块，四美元。石灰两桶，两美元四十美分，他自己批了一句：贵了。

00:03:46.572 --> 00:03:56.613
东哥：板子哪来的？他花四美元二十五美分，买了一个爱尔兰铁路工人的旧棚屋，拆了用。总共，二十八美元十二美分半。

00:03:57.093 --> 00:03:59.796
小洋：才二十八块？我一个月房租都不止。

00:04:00.206 --> 00:04:08.195
东哥：他拿来对比的是：这一带一栋普通房子，大约八百美元，要一个劳动者攒十到十五年。

00:04:08.475 --> 00:04:12.370
东哥：一样东西的代价，就是为它交换出去的那部分生命。

00:04:12.860 --> 00:04:19.855
小洋：这句我服。但我要抬杠了。他这账，不算自己的工吧？地，也不是他的吧？

00:04:20.145 --> 00:04:28.260
东哥：对。他自己写明了，材料不算人工；木头、石头、沙子，是凭「占地者的权利」拿的。

00:04:28.550 --> 00:04:30.042
东哥：凭占地者的权利。

00:04:30.372 --> 00:04:39.583
东哥：而这块地，是爱默生的。全书里，我们在古腾堡的全文里搜过，「爱默生」这个名字，一次都没出现。

00:04:40.013 --> 00:04:40.764
小洋：一次都没有？

00:04:41.104 --> 00:04:47.840
东哥：一次都没有。这个我之前也想错了，我一直以为，他是找了块没人要的荒地。

00:04:48.240 --> 00:04:49.589
小洋：这是不是有点，不厚道？

00:04:49.899 --> 00:05:07.535
东哥：说不厚道，重了。书里明说自己只是个占地者；梭罗协会也说，他自称占地者，并同意实验结束后离开。但「不点名房东」，是个叙述上的选择，我们的看法是，它让「我一个人靠自己」的形象，更干净了一点。

00:05:07.845 --> 00:05:17.546
东哥：还有一笔账。他算过：头一阵子，总开销不到六十二美元，挣回三十六美元多，其中打零工的有十三美元多。

00:05:17.956 --> 00:05:18.519
小洋：打零工？

00:05:18.839 --> 00:05:28.407
东哥：测量、木工、进村干杂活。他自己写的。差额二十五美元多，他说，差不多就是他搬来时手里的钱。

00:05:27.957 --> 00:05:28.337
小洋：是吗？

00:05:28.657 --> 00:05:39.177
东哥：所以这不是「不花钱的人」，是「把每一分钱，换算成生命」的人。他的所以呢是：下次买东西之前，问一句，这要我拿多少时间去换。

00:05:40.477 --> 00:05:45.644
东哥：账本只是手段。他真正想问的，是别人把生命换成了什么。

00:05:45.904 --> 00:05:50.397
东哥：大多数奢侈品，不但不是必需，反而是人向上的阻碍。

00:05:50.697 --> 00:05:54.096
东哥：然后就是那句，被印在无数帆布袋上的话。

00:05:54.326 --> 00:05:57.308
东哥：大多数人，过着安静的绝望的生活。

00:05:57.748 --> 00:05:59.237
小洋：我一直把它当成一句诗。

00:05:59.717 --> 00:06:12.549
东哥：看上下文。他前面刚说，他在康科德转了一圈，居民们都在用一千种古怪的方式赎罪。这句后面紧跟着的是：所谓顺从，就是被确认了的绝望。

00:06:12.959 --> 00:06:20.799
小洋：但这话，会不会太居高临下？他一个人住，没有一家老小要养，凭什么说别人绝望？

00:06:21.119 --> 00:06:36.327
东哥：这是书里最该被问的地方之一。有人早就问过。据评论转述，《纽约客》二零一五年有篇文章，骂他伪善、自以为是，说这本书是一场逃避的幻想。原文我们没读到，只能转述。

00:06:36.817 --> 00:06:37.364
小洋：你同意吗？

00:06:37.654 --> 00:06:53.761
东哥：一半。伪善那部分，我觉得读得太狠，因为他的账、他的访客、他的进村，书里都写了。「居高临下」那部分，我同意，他的口气确实常常像在训人。后面我们会看到一个例子。

00:06:54.051 --> 00:06:56.189
东哥：这是我们的判断，不是定论。

00:06:57.489 --> 00:07:00.063
东哥：这个故事，要从一只鞋说起。

00:07:00.363 --> 00:07:10.113
东哥：书里的《村子》一章写：第一个夏天快结束时，一个下午，他进村去鞋匠那里取鞋，被抓起来，关进了牢里。

00:07:10.513 --> 00:07:12.948
小洋：取鞋？不是什么大场面？

00:07:13.258 --> 00:07:21.572
东哥：对。理由是他拒不交人头税。他的说法是，他不承认一个像买卖牲口一样买卖男女老少的政府。

00:07:21.882 --> 00:07:24.949
东哥：他在别处写：我已经六年没交人头税了。

00:07:25.189 --> 00:07:38.108
东哥：抓他的，是收税兼看监狱的山姆·斯泰普尔斯。据说客客气气，把他带去了牢房。时间是一八四六年七月下旬，具体是哪天，各家说法差一两天。

00:07:38.388 --> 00:07:45.331
东哥：他在里头过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，有人替他把税交了。他不乐意，但还是被放了。

00:07:45.821 --> 00:07:46.441
小洋：谁交的？

00:07:46.731 --> 00:07:51.655
东哥：梭罗到底也没确切知道。常见的猜测是姑姑，没有定论。

00:07:51.945 --> 00:07:55.994
东哥：出来以后，他先去取了那只修好的鞋，再去摘野果。

00:07:55.544 --> 00:07:56.223
小洋：摘野果？

00:07:56.254 --> 00:08:10.653
东哥：对。这一夜，他后来写成了一篇演讲，一八四八年讲的。一八四九年发表时，题目是《对市民政府的抵抗》。后来才改成今天通行的名字，《公民不服从》。

00:08:10.953 --> 00:08:18.427
东哥：里面有句话：在一个不公正地关押人的政府之下，正直的人真正该待的地方，也是监狱。

00:08:18.827 --> 00:08:27.011
小洋：我听过一个故事，爱默生去探监，问他，你怎么在里面？他回，你怎么不在外面？

00:08:27.321 --> 00:08:46.981
东哥：你说的，是流传最广的版本。但我们得说实话：没有证据。耶鲁的法律图书馆员沙皮罗和研究引文的波皮克查过，梭罗和爱默生，两个人都没在文字里提过这样一次探监。最早的版本，出现在一八六五年，梭罗去世三年后。

00:08:47.461 --> 00:08:47.829
小洋：编的？

00:08:48.109 --> 00:08:57.412
东哥：看起来像。一九六九年的话剧《梭罗入狱的那一夜》，又把它传得更广。有史料可查的，是那只鞋。

00:08:58.712 --> 00:09:03.641
东哥：到信用时间了。四件事，每一件我都先说是不是定论。

00:09:03.891 --> 00:09:25.913
东哥：第一件，两年压成了一年。书里的四季，从春天写到春天，把两年多的生活折成一个循环。梭罗协会说，这是创造性的非虚构，他没有说谎。这也是我们的看法。梭罗协会说他略去了入狱那一夜，这话不全对：《村子》一章里有几句，只是没有细讲。

00:09:26.203 --> 00:09:38.223
东哥：另外，这本书写了很久。有学者辨认出七个写作阶段，从一八四六年到一八五四年。不是七份完整的稿子，很多页是反复挪用的。

00:09:38.723 --> 00:09:39.427
小洋：第二件呢？

00:09:39.727 --> 00:09:54.714
东哥：爱尔兰人。书里的《贝克农场》一章，他在一个雷雨天躲进约翰·菲尔德一家的破屋，一边观察，一边对这个爱尔兰雇工讲他的道理：别喝茶、别喝咖啡，别吃牛肉，就不用拼命干活了。

00:09:55.014 --> 00:10:00.129
东哥：他还写：爱尔兰人的教化，要用一种道德的泥沼锄头来干。

00:10:00.529 --> 00:10:02.248
小洋：这话……听着就刺耳。

00:10:02.688 --> 00:10:08.060
东哥：刺耳。他还把这家人形容成「诚实、勤快，但不会过日子」。

00:10:08.370 --> 00:10:19.891
东哥：不过，研究梭罗的学者劳拉·沃尔斯，二零一三年在一场讲座里主张，这一段其实是他在讽刺自己的说教，因为他的话，根本没进到对方心里。

00:10:20.131 --> 00:10:34.356
东哥：书里另一处，他写自己曾可怜那些砍冰的爱尔兰工人，衣衫破烂。直到有个掉进水里的人，跑到他屋里取暖，一层一层脱下好几条裤子。他才反过来可怜起自己。

00:10:34.806 --> 00:10:36.733
小洋：所以是偏见，还是自嘲？

00:10:37.093 --> 00:10:43.534
东哥：两种读法都有人坚持，我们不下结论。但有一点我愿意说：不能只看一段。

00:10:43.784 --> 00:10:54.592
东哥：第三件，印第安人。书里常把他们当作比较的对象，一个「更简单的生活」的例子，也用过一个卖篮子的印第安人当寓言。

00:10:54.882 --> 00:11:07.479
东哥：学者约翰·库契克，这是音译，二零二四年出了一本书。他主张，梭罗一辈子研究印第安人，对同时代的土地被夺、人被杀，却几乎沉默。

00:11:07.809 --> 00:11:15.384
东哥：研究让他看到了一点原住民的世界观，但没能让他走出殖民者的盲区。这是库契克的论断。

00:11:15.814 --> 00:11:16.859
小洋：这是一家之言？

00:11:17.199 --> 00:11:24.226
东哥：是一位学者的主张，我们没法替整个学界下定论，只能说，这是一条值得听的批评。

00:11:24.456 --> 00:11:33.137
东哥：第四件，这本书当年并不畅销。据维基百科，花了五年才卖出两千册。热，是后来的事。

00:11:34.437 --> 00:11:36.306
小洋：我想读了。从哪儿开始？

00:11:36.586 --> 00:11:42.517
东哥：一个晚上就够。章名我按英文直译，中文译本译名不一。

00:11:42.797 --> 00:11:56.977
东哥：先读《我生活的地方，我为何而生活》，那句「有意识地生活」在这儿。再读《孤独》和《访客》，三把椅子在《访客》。再读《村子》，进村的日子和那只鞋。最后读《结束语》。

00:11:57.467 --> 00:11:59.592
小洋：《经济篇》呢？那个账本。

00:12:00.012 --> 00:12:06.357
东哥：它是第一章，也最长，开头最劝退。我的建议是，晚一点再回头读。

00:12:06.647 --> 00:12:13.252
东哥：《结束语》里，他解释为什么离开：我离开林子，和我去那里一样，有充分的理由。

00:12:13.582 --> 00:12:20.127
东哥：下一句是，他觉得自己还有好几种人生要过，不能再在这一种上多花时间。

00:12:20.387 --> 00:12:30.733
东哥：还有一件事我没讲完。在《池塘》那一章，他用一根鳕鱼线和一块一磅半的石头，去量湖有多深。因为当地人说，湖是没有底的。

00:12:31.203 --> 00:12:31.811
小洋：有底吗？

00:12:32.081 --> 00:12:43.924
东哥：有。深度我不说，你去看。但他量完之后，有个工厂主不信，理由是，沙子堆不出那么陡的坡。他怎么回答的，我也留给你。

00:12:44.194 --> 00:12:56.548
东哥：最后一句，是我们自己的话，不是书里的。一本教人算清生命的账的书，最好的读法，也是先把它的账核一核：它说了什么，没说什么。

00:12:56.858 --> 00:13:03.282
东哥：想看原书，去翻《瓦尔登湖》。这里是书里书外，下期见。
